“我仍然好想做男主角
仍然好想攞獎
亦希望藝術成就可以更上一層樓
但相比年輕時心態已好唔同
依家唔會埋怨或抵賴
唔會將情緒遷怒在別人身上
或轉嫁去其他事上”
陳國邦說,這兩年來,他只拍了四天戲。現正播映中的ViuTV劇集《三命》,他的戲份早已在兩年前拍完。
兩年只拍了四天戲?我以為我聽錯,陳國邦再證實一次,真的只有四天。演員這條路,也太難行了吧!儘管如此,他不相信這是宿命。
「一個人嘅命運其實係由好多人去決定,我哋每個選擇,都牽涉其他人嘅選擇,所以我唔信宿命論。」

以上不是《三命》宣傳,陳國邦的確是如此認為。幸好他不信宿命,否則會活得很苦。
演藝學院畢業後默默耕耘了三十多年,有過很多希望與失望,也執着過某些位置和獎項。從來沒嚐過男主角滋味,也沒享受過序有應得,看似宿命難違,其實不過是你在選擇人,人亦在選擇你的一場角力遊戲。
現時他在浸大擔任客席講師,執了教鞭之後反而放下了昔日的執著,找到了尊重,也尋回了初心。加上身邊多了女兒陳禛,有些任務在人生清單上必須置頂。
「所有寄望都放在我個女身上,我同太太而家做嘅一切,都係希望佢將來唔需要經歷我嘅傷痛或失敗,就可以做到佢鍾意做嘅事。」
命是天生,運是後天選擇,陳禛的路未必一定平坦,但至少有得揀,陳國邦於願足矣。其次的,都是其次。
演戲是一門學問
陳國邦在浸大電影學院教表演已有十年,從中找到了尊重和快樂。
「我唔太清楚當年係邊個提議搵我,後來主任話我知,原來在同一時間,校內校外都有人提起陳國邦,其中一位係已故嘅廖啟智先生。我相信浸大搵我唔係因為我知名度或某個劇集角色突出,去到大學層面,最後都要視乎能力,好多謝佢哋認同我有咁嘅能力。至少我係咁諗,咁會教得開心啲!」
學院派出身的他邏輯性強,思路敏捷清晰,絕對是教書的材料。
「演戲係一門學問,最初接受呢個崗位時,係當自己飾演一位老師,既然我教表演,點解唔用表演嘅狀態去教?溫故知新,一路教自己都一路有得着。」

詛咒老婆為熄機
他有條好橋,可以叫學生不玩手機,甚至熄電話。
「我同學生講,我而家熄咗電話,就算Mimi (太太羅敏莊)發生交通意外,我本來可以見佢最後一面,我亦唔會知,但我唔會後悔!人生在每個時候就做每個時候嘅嘢,而家我上緊堂,如果仍抱住可能有緊要事搵我呢,可能有戲揾我拍呢⋯⋯咁我永遠離唔開呢個電話。我已經詛咒我屋企人喇,希望你哋都可以在上堂時放低電話。」

我唔差吖!
陳國邦現在的生活其實頗充實愜意,但畢竟是位演員,大學不是他最渴望的舞台。
「學校有叫過我做全職,但我始終鍾意做戲。」
他是公認好戲之人,89年第一部電影《壯志雄心》已獲提名台灣金馬獎最佳男配角,95年憑《飛虎雄心》獲提名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配角。機會是有的,生活不是問題;只可惜跟他所追求「紅」,還是差很遠。
「開頭兩部戲都有提名,又有人認同,點講都好,我唔差吖!在我年青人嘅世界裏,覺得自己好叻,人哋亦覺得我好叻,但點解我一直做唔到主角?一直浮浮沉沉半紅不黑?」
以為可以做黎耀祥
入了電視台,這問題也一直困擾着他。鬱鬱寡歡了很多年,自覺龍游淺水,皆因以為電視台就是全世界。
「試過好多次見到一啲希望,甚至有電視台高層特登約我出去食飯,同我講『下部戲阿邦你係主角㗎啦!』以為可以好似黎耀祥咁,終於等到啦,結果再開劇時冇咗消息,呢啲情況仲要唔止一次!有段好長時間,心情一直起起伏伏。」
主角滋味沒嘗過,空歡喜卻是一場又一場。安慰獎是一些男配角提名,最接近得獎那次是2012年《大太監》的彭三順,他入圍男配角最後兩強,僅敗於古明華。
「演戲嗰團火已變得好暗淡,差啲熄晒。」

King Sir引導尋找初心
陳國邦命不該絕,就在那團火差點熄滅的時候,遇上昔日老師鍾景輝,令他茅塞頓開。
「有日喺化妝間撞到老師鍾景輝先生,我哋開始閒聊,我話我好心灰意冷,想離開唔做。佢同我講咗一番說話,簡單嚟講就係尋找初心,點解我鍾意做戲?老師一番話點醒咗我。」
多年前我曾訪問過鍾景輝,問他在眾多學生之中最欣賞那幾位?他很認真地想了想,說了幾個名字之後再道:「陳國邦幾好,好有實力。」若不是這次在化妝間偶遇,陳國邦未必會想起恩師。
「King Sir好錫我,當我係仔咁,但我呢個仆街仔畢業之後從來冇搵過佢,打個電話問候都冇⋯⋯」他十分懊悔。
King Sir的一番話令陳國邦重新振作,他跟老師對話這個情景,令他猛然想起《相約星期二》這本書,巧合的是,King Sir 當時正準備演出這個舞台劇,飾演慕理教授。
「當日知道King Sir將會做呢個戲時,我第一時間求佢說服劇團俾我做學生個角色,但因為呢個戲屬於中英劇團,King Sir已經唔係劇團中人,如果搵我嘅話,好難同其他演員交代。兩年之後劇團藝術總監古天農先生再打俾我,《相約星期二》打算重演,但原本飾演學生那位演員撞期,問我介唔介意接手演出?我點止𠼱飯應,直頭係嘔血咁應承呀!當時已許下承諾,只要老師身體承受到,每年呢個戲演出時,我推晒其他工作都一定要上台。」
不會再埋怨
陳國邦在劇中飾演學生明哲,與鍾景輝台上台下皆是師生,有不能言喻的默契。二人於香港、國內、台灣及美加等地巡迴演出了過百場,是獲得最多好評的組合。若不是King Sir在2016年身體出現問題,相信還可以繼續演下去。
「同老師一齊做戲嘅過程中,令我重拾對表演嘅熱誠及追求,一直延續到而家。我團火唔會熄㗎啦,由佢一直燒落去啦!」
環境縱使未變,自己心態可以改變。這不叫妥協,這叫成長。
「我仍然好想做男主角,仍然好想攞獎,亦希望藝術成就可以更上一層樓;但相比年輕時心態已好唔同,依家唔會埋怨或抵賴,唔會將情緒遷怒在別人身上,或轉嫁去其他事上。」
ViuTV好玩好多
心結解開了,不再內耗地懷疑人生。可能就是因為仍有團火,2015年他在社交平台發表千字文「給無綫電視的公開信」,宣布離巢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段是:「我不想看見自己慢慢的變成一潭死水,變黑發臭。我要流動,我要充滿生命。只有我充滿生命力,我的作品才能充滿生命的去感動人,甚或改變人。」
他根本就是一個有底氣的人,要延續演藝生命,必先要離開是是但但之地。近年偶爾會看到陳國邦出現在ViuTV,令人眼前一亮的是2018年《身後事務所》,角色先與盧慧敏談師生戀,後來變為與徐肇平同性戀,劇本絕對可以讓他分析、揣摩、創作。去年《飛黃騰達》客串院長一角,也甚有驚喜。
「ViuTV作為一個主體,可以同其他唔同主體合作,無論在思維、話題方面都可以擴闊好多。雖然戲劇元素一定離唔開恩怨情仇,但可以嘗試好多唔同人生觀嘅恩怨情仇,表演上好玩好多。」
以為我已移民泰國
說回兩年只拍了四天戲這件事,作為演員,情何以堪?
「市道不景,加上好多人以為陳國邦已經移民去泰國,所以冇乜人搵我拍戲。我哋只係送咗個女過泰國讀書,Mimi喺嗰邊照顧佢。我要搵食,梗係留喺香港。」
他們已在曼谷置業,女兒現在那邊國際學校就讀,羅敏莊專注湊女,陳國邦則兩邊飛。
「如果淨係得我哋兩夫婦,我哋唔會離開香港;但有咗個女之後,會希望俾佢見識唔同地方。香港同好多西方國家一樣,已經發展得好成熟,進步空間比較細。我哋覺得泰國有發展空間,同埋幾鍾意當地社會氣氛,人與人見面會合十打招呼,身體語言會影響情緒,就算你本身唔係咁善良,但成日有人同你講你好、多謝、唔該,你慢慢都會被感染,成個人會平和好多。」

女兒鍾意做乜都得
一家人經常分開兩地,每晚香港時間11點都會FaceTime。只要有信任,地域不是問題。況且,兩地根本好近。
「有時晏晝Mimi 會打嚟:『老公好掛住你呀!』總之佢隨時可以搵到我,就算我喺廁所都會聽。我計過,由香港屋企出發,行去搭機場巴士,去到曼谷再轉BTS返屋企,全程以龜速進行,都唔使九個鐘頭。」
女兒現年12歲,遺傳了父母的表演天份,自小能歌善舞,5歲已踏紅館在《福祿壽十週年演唱會》上與契爺阮兆祥合唱《廣播道Fans殺人事件》,之後更在電影《梅艷芳》中扮演童年梅艷芳。
「我哋對佢嘅教育持開放態度,底線只要唔傷害人,將來佢想做乜都得,鍾意男或女都得。就算考試零雞蛋又如何?我細個鍾意打機,俾人打到隻嘢咁;依家打機,分分鐘可以搵好多錢!依家連食飯做直播都可以搵錢,將來個世界點估計到?我同Mimi現在盡量在個女背後做多啲功夫,等佢日後有多啲選擇能力,假如佢鍾意唱歌或演戲可以放膽去試,唔需要為生活而放棄自己興趣。」
打四份工為交學費
盡力為女兒鋪路,皆因自己沒有這個福份。陳國邦很記得,在讀演藝那個年代,要打四份工才夠錢生活及交學費。
「朝早四點開始整蛋撻,中午在學校canteen洗碗,夜晚在藝術中心做帶位,一個星期有兩晚在惠康落貨。曾經有段時間班同學唔敢落canteen食飯,因為見我又執碗又抹枱,怕我尷尬,我同佢哋講,你哋唔嚟食飯我冇嘢撈㗎 !我提議佢哋食完飯後將碗碟放落tray度,我就做少好多,結果形成咗風氣,之後個個都自動自覺咁做。大家都知我刻苦,老師甚至會批准我企喺度上堂,因為之前落完貨又整完蛋撻,坐喺度實瞓着。」

不怕孤獨
披星戴月的辛勞,有得揀,當然不希望下一代經歷。至於陳國邦自己,雲淡風輕,已有點世外高人的味道。
「我同Mimi兩位一體,開心咪一齊開心死,悶咪一齊悶死囉!最好佢死先,因為冇咗個老公佢會好痛苦。我唔係偉大,我只係唔怕孤獨,就算一個人繼續餘生的話,都有信心承受到。」他笑道。
陳國邦今年57歲,怎樣計,都是得比失多。將來的事,是將來的事。
「我係一個演員,會不停透過戲劇體會到比陳國邦生命更差嘅人。我有一個好好嘅太太,一個我好愛錫嘅女,我會慶幸及珍惜自己擁有嘅一切,亦會好坦然地面對未來。」
時也,命也;慎始,善終;盡人事,聽天命。
撰文:林蕾
攝錄:邱覺達
場地提供:Ask Cafe
來源:娛壹As One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