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國邦說:「我愛上戲劇,只為一件事。」許多傳媒提過,簡單而言,就是演藝學院到他中學宣傳──咁大把?甚麼不會宣傳?只怪報道太省略,世情偏偏不容簡單,且聽他從頭道起。
「早會上,校長宣佈今天有教育署視學官觀課、周圍巡視,同時演藝學院職員會來。接着,我中五那級同學便到禮堂聽講座,校長在,視學官剛巧也在,是個外國男人。
「演藝職員站台介紹,洋官漸漸不耐煩,舉手道:『不好意思,我覺得中五學生不適合發明星夢,光陰寶貴,應該回課室預備會考。』演藝創辦之初,社會果然存偏見。
「導師忍不住反駁,據理力爭;洋官更加咄咄逼人。校長似乎沒法子,懶作調停;我們更樂得睇熱鬧。導師叫陣:『若你認為學表演無用,敢不敢來一場即興劇試試?』唇槍舌劍,越發不可收拾。
「突然,洋官扯下頭髮、搣甩鬍鬚──他,是我日後在演藝學院的老師之一。假扮視學官,原來連校長也串通了。我那刻極度震撼,通過這形式令學生反思,力量可以咁大。」
陳國邦憶述得生動有趣,不愧專業講故事者。我卻神馳物外:如果,眼前的爭拗,也只一場戲,雙方設個局,讓市民關心政治、反思民主,連上帝也串通,真理越辯越明,一覺醒來,人人獲益……該有多好呢!
陳國邦淡淡道:「每位觀眾感受可以不同,也是舞台魅力。」
撰文:余家強
攝影:羅錦波
原創
回歸現實很殘酷,結果那屆,僅陳國邦一個受感染投考。
「我志願本來想讀理工的機械科,總之知道自己不能文職坐定定。」
上文說演藝學院被歧視,非只劇情需要。「我第一屆。當時,的確有聲音批評,值不值用公帑教做戲呢?
「三年出一個大學生(HKU三年制),兩年夠一個訓練班藝員竄紅,演藝要讀四年?我相信當中必有些學問。頭兩輪都幾個考生一齊入去,我自問不優秀;最後面試才單獨,幾位老師與我聊天不着邊際,真不知他們收生標準怎定?後來King Sir(鍾景輝)告訴我:『察覺到抱着追求名利之心的,便不收。』
「我是這樣答為何愛演戲的,我永遠記得自己神來之筆:『人生任你幾成功幾高低起伏,都只經歷一次;演員則經歷、穿越無數人生。』那時我讀書不多,不可能抄,三十年來我受訪引述過很多次,至今未有人指出過出處,即係屬於我原創吧。」
陳國邦又向筆者求證,我搖頭想不出另有出處,陳國邦開心得舉V。名利、成功,在他看來比不上原創可貴。

命運
對,名利。陳國邦應該是具惋惜性的演員,好戲全行公認,卻沒攞過代表性獎項,遑論實利。
訪問這天,陳國邦先陪七歲女兒參加學校親子跑步──奪得名次嗎?「籌款性質,無所謂輸贏。」寶貝女想便不得不頂硬上?「我同陳禛都咁講,人生怎可能長勝?反而大部份時間輸。我現在教浸會,與學生玩思想實驗,假設你某一天全部決定都正確,買中彩票、投資、工作……不逐樣講了,哪怕只一天,你就top of the world,但誰做到呢?又玩另一實驗,寫下你明天幾點起床幾點出門幾點飲咖啡,你以為日日如常的小事,到頭來能否全部依時依候達成?何況大事?」
2015年陳國邦發表千字文,離巢服務了19年的大台,被指乃對流水作業的怨懟之詞。他如今說:「我從不相信一個人可以影響一間公司,比我有份量的人,私底下歇斯底里、循循善誘都試過了,我選擇用公開信,只為揚開去,令自己沒退路。否則閂埋門傾續約,難免繼續產生期望,期望完又失望,最後雙腳無力去唔到其他地方。」
不久,他以部頭形式再現於大台處境劇,網民笑無骨氣,陳國邦同時是具爭議性的演員。
「恢復自由身,感覺很大不同,明白的人自會明白。Mo姐(毛舜筠)邀我一齊演《八時入席》,其實她之前提議過幾次,公司總說『陳國邦有其他工作撞期』,到我沒合約了,咁一定沒這公司的其他工作啦,才合作得成。
「我戴定頭盔,並非唔想攞獎,情緒沒大影響,入息仍有影響。我都會講:『頂!今次又無。』頂咗幾十年了,我頂得住了。荷李活很多明星高水準表演,賺很多錢,追尋名利與追尋藝術之間沒衝突;我廿幾歲上大陸拍戲見識過,早年內地演員則是水平高、賺錢少。
「可能有人覺得我冒犯,比起專門手藝,在香港,金融地產相對不用苦心經營即見成果。十年前買層樓,乜都唔使做,已經好賺過任何努力,於是不只娛樂圈,任何行業如是,力求更高層次者並非沒有,但很難與收入成正比,咁倒不如把心思直接投機獲利。所以成個氣氛,香港影視圈90年代全盛期,作為東南亞龍頭,得罪講,都不及人家水平。」
主演ViuTV《娛樂風雲》剛結局,算否自嘲?「太普及化,扮friend篤背脊、辦公室政治等,七十二行都有。我身處娛樂圈,亦沒資格揭瘡疤。批判別人來成就自己,我不會拍。」
羅敏莊曾告訴筆者,她說夫君好易睇,演完滿意作品回家談個不停,演完膠劇默不作聲。陳國邦如今說:「某些工作,我斗膽講,對我已沒太高難度,便不值得講,無關愛惡了。」

